學而:儒門總路線

博主按:

  • 此文純粹爲「安利」學生多寫作業而編造,因某日課後,漢文三年二班某生曰「一個『怎麼就高興了呢』講了兩節課」,有必要記錄整個「說服」以便後續重複使用。
  • 一直信奉「師逸而功倍,師勤而功半」的敎條(《禮記・學記》),是以最愛「佈置作業」,每令諸生「叫苦不迭」,亦常引起反彈。今日又起反彈,特在課堂花費諸多口舌以《論語・學而》「安利」之。
  • 雖然「半路出家」研習哲學,對「中國哲學」依然一竅不通,自然不會扯出啥深刻而振聾發聵的理論來;又沒有于丹那般「熬雞湯」的本事,自然也未能引起諸生興趣,「說服」效果不明顯。
  • 是以本文後半部分全是「瞎扯」,就是爲敎師偷懶找辯辭——學生不做作業老師怎麼偷懶呢。自然也不會有啥紮實的考證、嚴密的邏輯、有效的結論,特文前告示之,語文考試若以本文說法作答風險巨大。

《學而》第一原文

相較而言,因爲漢語原文在字面上不存在「轉換」的問題,除卻「說」與「悅」、「樂」與「悅」、「有朋」與「友朋」(如《續修四庫全書》所收《戴氏注論語》便作「友朋」,釋爲「弟子」),這幾個與義理關係不大的文字差異之外,各本差別不大。

子曰:

  • 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?——有啥可快樂的?
  • 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?——有啥可高興的?
  • 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?——標準這麼低?

《學而》英譯文幾種

羣經要籍,早早便爲傳敎士翻譯了,今天能找到的譯本,譯者或大筆如椽、或小卒無名,林林總總,各有風格。一旦涉及譯文、「轉換」的問題,便有多種解讀了。

就《學而》而言,遍觀眾譯,無非存在三種層次的譯本,大致從「直譯」爲主到「意譯」爲主;意譯者也各有各自之揣摩。詳如以下幾例。

Arthur Waley 譯文

The Master said,

  • To learn and at due times to repeat what one has learnt, is that not after all a pleasure?
  • That friends should come to one from afar, is this not after all delightful?
  • To remain unsoured even though one’s merits are unrecognized by others, is that not after all what is expected of a gentleman?

Arthur Waley 的譯文,就 Google 蒐索結果推斷,大致是流傳較廣的一個譯本。他將「時習」譯爲 repeat,「不知」爲 unrecognized,並添加賓語 merits,蓋解爲「不知其長」也。

James Legge 譯文

The Master said,

  • Is it not pleasant to learn with a constant perseverance and application?
  • Is it not delightful to have friends coming from distant quarters?
  • Is he not a man of complete virtue, who feels no discomposure though men may take no note of him?

James Legge 的譯文似乎比 Waley 更進一步,「習」也被解讀爲 application 「用世」的意義。不過,辜鴻銘評價理雅閣的譯文「禁不住感到它多麼令人不滿意」,批評他們不過只是「大漢學家」——具有死知識的博學的權威(a great sinologue)。我們不免要看看這位老先生是怎麼翻譯這一章的。

辜鴻銘譯文

Confucius remarked:

  • It is indeed a pleasure to acquire knowledge and as you go on acquiring, to put into practice what you have acquired.
  • A greater pleasure still it is when friends of congenial minds come from after to seek you because of your attainments.
  • But he is truly a wise and good man who feels no discomposure even when he is not noticed of men.

氏譯文見於 The Discourses and Sayings of Confucius: A New Special Translation 一書,內頁印着「斯文在茲」四字。就其譯文推斷,平時這位老先生大致也是這麼對人講解這一章的。不過,他的譯文也是在理雅閣的文本內修正而出的。

「而」非表遞進,釋爲並列意譯,題中之義:「學」本身——無論「習」否,都是快樂的事情;「時」體現在 go on 之中,「習」則被解讀爲 practice。朋友——非得是志同道合(congenial)——遠來不爲別物,只因 your attainments,這種解讀不會是以前老先生的「共識」吧。

D. C. LAU 譯文

The Master said,

  • Is it not a pleasure, having learned something, to try it out at due intervals?
  • Is it not a joy to have friends come from afar?
  • Is it not gentlemanly not to take offence when others fail to appreciate your abilities?

劉殿爵譯文也試圖將「習」字的「用世」之意表露出來。「不知」則更進一步,不僅僅是 take no note of,而具體表述爲 fail to appreciate,中國韻味比辜鴻銘譯文還要濃重。

Roger T. Ames 譯文

The Master said:

  • Having studied, to then repeatedly apply what you have learned——is this not a source of pleasure?
  • To have friends come from distant quarters——is this not a source of enjoyment?
  • To go unacknowledged by others without harboring frustration——is this not the mark of an exemplary person.

安樂哲的譯文自我標榜爲 A Philosophical Translation,可鄙人實在沒看出譯文中間有什麼「哲學」——「學以致用」算哲學嗎?他的譯文 study 與 learn 混用,大致是爲了突出「哲學」二字吧——按照他的解說,一個側重結果,一個側重過程。哲學?呵呵。

《論語》是「瞎編」的書嗎?

Warning: 下面博主要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了!

大致是「瞎編」的書,理由如下:

  • 目前公認此書由其弟子以及再傳弟子纂錄而成。記筆記?口耳相傳?中間會出現多少「思想」失真?弟子有無假借夫子旗號而另佈別道?
  • 篇章之間沒有時間順序、邏輯順序;篇章內部也沒有時間順序與邏輯順序。就算是隻言片語的集錦而已。
  • 既然如此,便要追問爲何門弟子要把《學而》三句話放在書首?爲何這三句話必須是這個先後次序?即便是較早的竹簡也顯示如此次序。
  • 當然,這麼重要的典籍,要說「瞎編」,實在是大不敬!必須得把這種成編過程與體制合理化,而這正是歷代學者所做過的事情。
  • 羣書解經浩繁,本文也只求提供一種「毫無根據」的解釋而已,卽簡單回答下文三個問題:爲什麼學而時習值得快樂?爲什麼有朋自遠值得高興?爲什麼不知不慍堪稱君子?

「學而時習」有啥可快樂的?

歷來以爲,此章「括爲學之始終……列於篇首」,大致是不錯的。

不過,古今中外,怕是沒有不憚學畏苦的,要不怎麼會有宰予因「晝寢」而被罵「朽木不可雕」呢。所以,學習並複習——學習未必就值得快樂,複習就更加等而次之了。

於是歷代老先生不辭辛勞想辦法幫聖人「圓場」,諸如因「溫故而知新」所以複習值得快樂,倒也說得通。但全書第一章第一句,當然不能這麼輕易解釋過去。綜合歷代先賢的解讀,我覺得有以下理由可以說明爲什麼「學而時習」是快樂的。

  • 所謂「爲學之始終」——始於「學」,終於「習」也。與「學思」對立、「學用」對立、「學問」對立類似,「學」與「習」亦屬相對之辭。
  • 「學」可作爲「研學」之活動、過程,也可理解爲這一過程的結果——「學說」。如朱熹說法:「夫子之所志,顏子之所學,子思孟子之所傳,皆是『學』也」。大致是側重作爲結果的「學說」一端。
  • 「習」本爲「鳥數飛」義,此處可釋爲「實習、踐習、實踐」之義。照此說法,「傳不乎」就不是簡單「複習」所傳之學了。
  • 如此以夫子汲汲於用世——恢復禮秩序——「開歷史倒車」的心情,「學以致用」自然就成了他最大的心願,「用」便是「習」。
  • 一本道之,套用馬克思「解釋世界」與「改造世界」的區分,「學」=「解釋世界」,「習」=「改造世界」
  • 解釋世界:十有五志於學,多識於鳥獸草木蟲魚,以未知未能而知之能之,以未至而求至,如是觀之,「學」本身,不需假任何外務,便自然是值得高興的事情。
  • 改造世界:君子學以致其道,且大「學」之道,成在修齊治平,適時、時時「習」此道,果能修齊治平、學以習而致用,雖假諸外務,亦信可樂也!
  • 學習這等苦差事,被他這麼一「安利」,倒變成一件快樂的事了。果然是「誨人不倦」而又「循循善誘」呀!當然稱得起「至聖先師」了,不過,這樣的老師太「可怕」了!

「有朋自遠」有啥可高興的?

按當代人把新年都當作一「關」的習慣,「有朋自遠」未必會總是值得高興的事情。不過這一樂倒也好解釋,歷代老先生所提出的「圓場」辭說服力都比較強。大致可歸結如下:

  • 字面而言:同師曰朋,同志曰友。同師未必同志,故就關係親疏而論,「友」比「朋」要更親密。
  • 一幫老先生說,連不甚親密、未必志同道合的「朋」都大老遠「慕學而來」,更親密的「友」便不在話下。所以「有朋自遠」當然值得高興呀。原話是「近者說服,遠者懷之……學成之驗」。
  • 另一幫老先生說,「朋」不是指「同門」,而是指「弟子」之義,並舉《易・象傳》「君子以朋友講」爲證。孟子說「得天下英才而敎育之」是一樂,所以這裏「弟子遠來」當然也值得高興呀。
  • 還有一幫老先生說,不論同門抑或弟子,因爲「獨學而無友」,則必然「孤陋而寡聞」,所以有朋大老遠跑來聊聊「學」、談談「習」——聊聊提升自我改、造社會的事情,況且還有可能是慕名而來,有可能會有勝讀十年書之感,自然是值得高興的事情。這種解釋倒與上句「銜接」甚好。
  • 博主遵循馬克思主義的方法,「歷史地」一本道之,拋卻上述道學家言語,也覺得「有朋自遠」是值得高興的事情。如果我們穿越回孔子生活的時代,便會發現以下兩個理由:
  • 那裏沒有鐵路、機場,沒有高速公路,甚至連完整通達的驛道也要等始皇帝來修。有朋自「遠」,「遠」是何標準呢?多遠纔算「遠」?以今觀之,雖千里萬里而不遠,以孔子觀之,雖十里百里而不近!查看白壽彝《中國交通史》便能體會一二,《詩經》所謂「子惠思我,褰裳涉溱」,去見姑娘還得跑老遠撩起衣服過河呢。所以,以當時的交通狀況而言,哪怕是十里之外的同門、弟子來聊聊「學」談談「習」,或許都算「自遠」了,或許都得跋山涉水趕路一天半天,更不用說那些遠道幾百里而來的了。能有這般至誠與熱忱,不憚旅途辛苦,風塵僕僕趕來,即便不是仰慕所學、不是學成之驗,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。
  • 當然,那裏也沒有微信、扣扣、電子郵件,甚至郵遞制度都未必完備——寄封信當不是一件易事。據方漢奇《中國新聞傳播史》,那時雖有驛站與傳舍,卻未必能保障友朋之通信需求——十幾年前通信尚且許多不足,更何況兩千多年前的通信呢。加之道遠,信息不得流通,同門、同志、弟子,一別便是天涯,再會更待何日。所以,「夢斷美人沉信息」之中,突然「有朋自遠」,單單從傳播學角度看,信息溝通、對新近變動的知聞就值得歡樂了。那最先聊及的話題也未必是「學」與「習」,更可能是「成家否」、「生了幾個娃」、「活下來幾個娃」之類的話題。

「不知不慍」就「君子」了?

顯然,根據《論語》全書來看,「人不知而不慍」只是「君子」的一個必要條件,而非充分條件。但有那麼多必要條件,門人弟子爲什麼非得摘出這麼一句放這兒呢。

沒有證據表明這三句話是同一時空環境下說的,也沒有證據確切證實這三句話有內在邏輯關聯。所以,老先生們又得爲聖人「圓場」了,大致理由如下。

  • 最關鍵者,在何爲「不知」?人所「不知」又是何物?
  • 關於「不知」,最現代的解讀,猶如《聖經》查經指南一般,釋「不知」爲「誤解」,「別人誤解我,我也不生氣」,單獨看,倒也說得通。上下三句看就有點牽強,所以現代人又說,因爲上句「有朋自遠」,可能聊着聊着沒聊到一塊去,便只好自我安慰「不知不慍」,這種說法,楊伯峻在他的書中明確反對過。
  • 關於「不知」何物,就前文所列譯文來看,有人說是「能力」(abilities)不爲人知,有人說是「所長」(merits)不爲人知,有人說是「學問」(learning)不爲人知。還有的譯文不說何物,直接表述爲「不爲人知」,有點「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」意味。
  • 一本道之,「知」當主要爲「知遇」的意義,當然也包含「注意到」、「理解」的意義。證據之一是,全書多處所出現的「知」,如《憲問》「君子病無能焉,不病人之不己也」、《衛靈公》「不患人之不己,患其不能也」、《先進》「……不吾也,如或爾,則何以哉……」等等,這些例子都表明,「不知不慍」的「知」當以「知遇」之義爲主,尤其是「如或爾」之後,眾弟子便「各言其志」,更是明證。
  • 更爲重要的是,這三句話整體觀之,「知」更宜是「知遇」之義,「學而時習」——志在用世,「有朋自遠」——志在播講大道致世。若所學不得行世,不得同門、弟子認可,不爲當局所採,便是「不知」——不見知於朋友、不見知於當局。
  • 若再結合錢穆《孔子傳》觀其一生形跡,以其「入太廟,每事問」的汲汲用世心態,他忽而奔,忽而出,忽而絕糧於,大致都是在推行他的學說主張——「求知」——「求見知」,直到累累若喪家之犬,或許纔知天命,「遯世不見知而不悔」,所學不能踐習,只好「不知不慍」。
  • 如此觀之,按照孟子的體系,知=「達」,不知=「窮」,按孔子自己的說法是《述而》的「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」,則「不知」又何慍之有呢?況且根據第一句,「學」、「習」對立,沒有「習」,「學」本身也是值得快樂的事情,又何慍之有?
  • 不過,老先生最厲害的「圓場」是,「古之者爲己,今之者爲人」:「學」乃個人爲己之事務,本身便是目的,而非「爲人」的手段。自然,他人「不知」所學,也無從「慍」起。原話是「學在己知,不知在人,何慍之有」,或者是「自足乎內者固無待於外也」之類。
  • 如是觀之,門弟子編書時,把君子的這一標準單獨拎出來放在開篇,不是沒有原因的——夫子授課時自我揶揄、自我安慰呢!

結語

三句話連起來看,的確當得起「羣言之首」,也當得起道學家所說的「入道門徑」、「爲學始終」的評價。

不過,回到文章開篇所言,既然全文都是一本道,我不過是想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,以多多佈置作業罷了。學而時習之嘛,所學要達到改造自我、改造世界的效果,必須通過作業,一遍一遍地,螺旋式上升,方能知曉,所學必得所習支援,所習必得所學引導。作業之後,有了作品,便有「有朋自遠」的談資了,也纔有見知之機會。

千言萬語,一本道之,「這個老師啥都不會,就知道佈置作業」。蛤蛤,我還有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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